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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波兰登堡门下穿过，面朝菩提树下大街，我觉得自己一下子看到了整个世界。 从三月十八日广场穿过波兰登堡，再穿过巴黎广场，脚下的路就是菩提树下大街。在发现菩提树之前，视线的一半会被建筑工地上的脚手架和围栏挡住。走过建造中的美国大使馆和街对面的法莫道不消魂国大使馆，再穿过阿德龙饭店的大门，长着奇怪几何形状并有重兵把守的英国大使馆，菩提树就从围栏后面出现了。一排整齐的菩提树把两旁的汽车道隔开。菩提树下是碎石铺的人行道和长椅。在菩提树的右边，便是巨大的俄罗斯大使馆。俄罗斯大使馆有一个街区那么大，需要20分钟绕行一圈。如果仔细看，还可以看到钟楼里刻的镰刀锄头徽。俄罗斯大使馆后面是使馆生活区。那是一幢暗红色四方型的社会主义建筑，墙上还留着列宁头象。据说这里是柏林唯一可以看到列宁象的地方。以前在俄罗斯大使馆后门还有一个全身列宁象，90年代克林顿来访的时候被美方公关人员用花篮挡住，才避免了美国总统朝列宁微笑的政治错误。后来这个全身象就被移走了。到此为止，45年占领柏林的四方势力都已出列。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现在的俄罗斯大使馆，当年的苏联大使馆60年来一直在原址办公。而61年驻起柏林墙时，博兰登堡以东被生生划进了东柏林，西方三国不得不把前线堡垒挪到别处。而苏联一方则笑纳了城市东面几乎所有的景致。包括沿菩提树大街与斯伯利河之间的洪堡大学，国家历史博物馆，国家歌剧院，还有斯伯利河畔几乎复制整个古代雅典的博物馆岛。在墙的另一面，苏联给西柏林留下的唯一遗迹是苏维埃纪念碑。它从1945年11月—解放柏林后仅仅7个月—起就一直矗立在那里。地点是六月十九日大街，也就是连接普法战争纪念碑和博兰登堡门，被漂亮的皇家园林包夹的笔直大道一侧。纪念碑很是宏大，有一排矗立的大理石柱顶着一个威风凛凛的苏维埃士兵象。士兵象有好几个人那么高，穿着典型的苏维埃军装，身背刺刀步枪，目光威严地注视纪念碑下方。纪念碑两侧各架了一挺苏式加农炮和最先开进柏林的两辆T－34坦克。据说用来建造纪念碑的贵重大理石，都是从几个街区以外的希特勒总理府运来的。在纪念碑旁有一张照片，背景是被空袭与地面战斗折磨得残败不堪的帝国会议大厦，前景中，苏维埃纪念碑是簇新的。 如果你想知道1933年以后的世界历史，就背上书包到柏林来吧。 1933年2月27日，希特勒授意戈林点燃共和国上的国会大厦，并把出现在现场的荷兰共－产－党成员范·德尔·卢贝抓了起来。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纳粹党和希特勒也许就不会劫取对德国的绝对统治。如果希特勒没有经此当上元首，二战也许就不会打响。如果二战没有发生，也许柏林就不会被四个大国分占，而后成为两种意识形态殊死较量的最前线。也许柏林墙就不会被竖起，整个世界不会被一分为二。而如果柏林墙没有被竖起，我们又怎么能看到38年后推倒这座墙时壮观呢？这一系列事件全都发生在柏林，然后振动了全世界，又反馈回柏林，酝酿下一次震动。从博兰登堡门下穿过，面朝菩提树下大街，在一公里方圆内存在着1933年后的整个世界。 在柏林，我没有为扑面而来的历史感到眩晕。相反，我急切地想把能从这里学到的历史梳理出来并牢牢记住。无论是相信黑格尔的纯有还是马科斯的生产力，谁都无法否认在这个城市里发生的事情改变了很多年后世界的面貌。在几天的时间里，在几条不同的线路上，我看到了不一致的柏林。有普鲁士的柏林，第三帝国的柏林，红色铁幕下的柏林；有党卫军军的柏林，东德秘密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柏林，犹太人的柏林，克格勃的柏林，当然，还有今天阳光下的柏林。如此密集的历史汇聚在一个城市里，结果是不同片段在城市的同一部分，甚至同一座建筑上交汇。在威廉大街上，昔日第三帝国的多数官府日后均在日后的去纳粹化运动里被拆除。剩下的只有一座足有一个街区大小的纳粹空军指挥部。远看这座土黄色的建筑象一个四方城堡。形状是几乎完美的四方，上面的窗户排列可以象征铁一般的秩序。空袭柏林时盟军投下的几万顿炸弹并没有伤害到这座房子，或者就是有心错过了它。二战时这里赫尔曼·戈林从这里命令德国飞机造访英国伦敦和考文垂，二战平息后这里变成了盟军指挥所。东德时期这里又变成政府办公地。在这座充满第三帝国秩序气息的建筑墙壁上，有一副巨大的东德壁画，在恐怖和战火之上，这座城堡又被刷上了一副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和军人组成大团结场景，每个人物都带着典型的社会主义表情。与前空军城堡隔一条马路，是党卫军与盖世太保总部的旧址。今天这里被建造成纪念纽伦堡审判和纳粹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的露天展览。而在展览版背后，柏林墙呼啸而过。旧日德国人最害怕的地址在30年后被铁丝网高墙和死亡带取代。柏林被攻破后，威廉大街上官府里出逃的官半夜凉初透员们用的地铁站威廉街站，日后成为14个东西柏林交接处的地铁站之一。那时地铁站被封死，火车经过的时候只有荷枪实弹的东德卫兵站在那里。火车放慢经过车站，象经过夜晚的墓园。 每个地方都有历史相撞的声音。每时每刻，需要仔细听。 在柏林，历史的叙事可以是宏观的，也可以是个人的。在苏联和美国坦克隔街对峙的查理检查站旁，有一座柏林墙纪念馆里，我看到了许多个家庭的出逃故事。有人在西德学生的帮助下挖一条隧道帮助100多人逃离红色铁幕。有两户人家用家用缝纫机和几千尺布日夜缝制一个热气球，他们一共8人幸运地在巴伐利亚降落。许许多多人用个人行动战胜了国家机器的意志。在东德秘密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博物馆里，我看到了许多人被监视的故事。秘密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是东德最大的雇主，与全国七分之一的人口有在正式或者非正式的工作关系。所以的东西，钢笔，收音机，女士皮包，甚至花匠用的水壶上都被安上了摄像机和秘密开关。当国家机器野蛮地践踏日常生活，换来的就是城市里人们与一座高墙搏斗的历史。在柏林，个人的胜利是可能的。而今天，每个人都胜利者。 在被柏林墙包围的米提区，东柏林市场一带，因墙和死亡带的存在而荒废的房子被清一色地改成了跳舞俱乐部。甚至防空洞也不例外。在那些破旧的屋檐下，跳舞的人们无所畏惧。DJ擦出世界上最好的电子音乐，让人们在残破墙壁和金属管道组成的房间里耗尽库存的伏特加。每天晚上从轰鸣的电音声中走到喧闹的街上，周围的人们都兴高采烈地举着酒瓶。四周突兀的水泥墙全都在跳舞。我觉得我笔直站立，而眼前的轻轨桥在上下晃动。事实与我的感觉恰好相反。柏林的夜晚是欧洲电流最强烈的夜晚，即使它让你暂时忘却历史，这样的夜晚也是前进的历史所赐。更多的艺术家在89年后用画笔在柏林墙上跳舞。东柏林火车站边，1.3公里长的“东边画廊”是今天保留的最长的一段柏林墙。河边的死亡带和不远处的高塔仍然保留着。但是墙上，只有天马行空的想象。我把脸贴在墙上，从墙上被凿出的洞里向另一面望去。斯伯利河缓缓地流动，河边水草自由地摇摆。曾经有一天，整个自由的世界只能从这个洞里望到。今天站在这里。我眼前的世界，和我背后的是同一个。我衷心祝愿这座墙倒塌的故事有一天也可以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发生。

湖面上没有别的声音。听不到贴近水面飞行的水鸟的叫声，听不到洒落在湖两岸人家的炉灶，甚至风的声音也很小。我只能听见汽船发动机的轰隆声，和当它撞击码头时的脆响。科莫湖很安静，湖水在大部分区域是绿色的。阳光顺着湖的远端撒下一片几何图案。湖面上还有几只飞鸟，一排同行的白色帆船，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橙黄标志物。科莫是人字型的，我们从人字一撇的底端出发，沿之字型漂在湖上。从船上看去，这个湖更象一条江，弯弯曲曲地在两岸青山之间放置冗长的身体。有很多次，翠绿色的山几乎堵住了前面的水路，可是在靠近的时候山又散开了。船继续开。我们无法在那些绵长的山中区分出彼此。他们披着几乎一样的颜色，连山脚下房子的夜色也大体相似。橙黄色或粉红色的小房子一直在船舷两侧向后倒退，接着是更多的山和更多的小房子。有时候突兀的岩石会从翠绿的山坡上突然探出头来，象在一大片绿色的画布上写上一段灰色的行书。在船靠岸的时候，我们可以短暂地看清岸边多变的植物：尖顶的松树，蓬松的柏树，或者别的带有针尖状叶子和米黄色枝干的植物。它们的身姿是一片繁复变化的几何形状。在人们建造的矮小房屋之间，植物安分地包围着尖顶教堂，将房子之间的空隙遮蔽。这个时候远处的云层越来越厚，太阳一下子消失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远处更多青山的轮廓逐渐集中。密集的云层铺盖在山顶上，还有什么比碧绿的水面更填补这里颜色的空缺。我们的船停在人字型科莫湖正中间的一个小岛上，穿过岸边的店铺，岛上停着大量性能优良的汽车，还有带游泳池的宾馆，和遍布意大利每个角落的冰激凌店。在发现岛上的图书馆之前，一阵无法辨认源头的桂花香让我们停住了脚步。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发现这阵香气的母体，并确认那是不容置疑的桂花香。那棵桂花树生在在岛上偏南的一处民居里，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它已经长得很高了，有几条主干从地上拔起往天空的方向散开。在秋季完全抵达的今天，黄灿灿的桂花在枝叶之间骄傲地反射这个下午并不丰盛的阳光。在它身旁，桂花香是浓郁的。我几乎可以看到香气在岛上四散的线条，最后扩大到整个科莫湖面上。除此地之外，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闻见桂花香的便是我的家乡。回想起这个事实更让我越发喜欢起这个地方。回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和湖的轮廓隐匿在黑夜里。只有岸边屋子里射出的灯光可以辨认。灯光象星星一样，我想象自己正乘坐一条无需燃料的船，从银河中穿过。 [img]http://img205.imageshack.us/img205/1401/dscn2217cc6.jpg[/img] [img]http://img221.imageshack.us/img221/3204/dscn2229mk2.jpg[/img] [img]http://img209.imageshack.us/img209/6913/dscn2234sw2.jpg[/img] [img]http://img219.imageshack.us/img219/2961/dscn2264ve1.jpg[/im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