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伦敦和《Snatch》

电影《Snatch》一下子把我带回东伦敦East End区。以前东伦敦是码头工和爱尔兰织布工的聚居地，是伦敦最后一个被划进市政区的管片。今天东伦敦一部分被改建成高级写字楼和画廊，而没有被发展惠及到的地方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那里有稀稀拉拉的房子，酒瓶子围一圈破落人家。还有大片街头市场，尽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两杆大烟枪》告诉我们，那些破落房子中间奇迹般涌现出来的毛瑞脑消金兽片店只是幌子，里面其实是赌局，黑当铺或者人肉作坊。《两杆大烟枪》还告诉我们，他们的营生主要是坑蒙拐骗偷。东伦敦也是传统穷人，移民区，传统坑蒙拐骗偷总公司。线条粗大的BBC把英国社会阶层二元划分：Posh and Chav，也就穿西装和穿补丁大褂的区别。英国话的口音也被BBC直接映射为二者。东伦敦口音是典型的Chav口音，歪歪扭扭，绵里藏针。和保守党党魁大卫卡麦伦那样伊顿公学培养出来字正腔圆有礼有节的口音自然是另一番二元对立。东伦敦这种人，这种口音，这种作风，统称一个字:Cockney。在任何讲英语的地方，任何人把自己和这个字联系起来都需要审慎的幽默感，除非你脸上有刀疤或者长得像打拳的黑人。有个当年小八卦可以解释这个字的地位。小贝就是在Cockney的辖区里长大的，打小在下岗工人的后代里厮混，口音自然是标准的Cockney。后来他被弗格森老爵爷收归帐下，终于可以在大城市曼彻斯特谋个差使。但是最阻碍他进入时尚杂志的还是他一口纯朴老实的Cockney腔调。为这事他没少被斯科尔思与内维尔兄弟埋汰。为了成功融入曼彻斯特主流社会，小贝同学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一年之内学起了曼城口音。要是当年武松脸上刺的字有若他的阳谷县口音这般来去自如就好了。无论如何，讲曼城口音的小贝也糊弄了不少新来的小师弟，人家电视报纸自然也不会怀疑曼城新一代英雄少年讲的曼城口音。直到有一天，弗老爷子从热刺队买来了谢林汉姆。谢兄也是东伦敦长大的，见了小贝这个小老乡，免不了拉拉家常，讲讲家乡话。结果斯科尔思与内维尔兄弟不知趣地又出现了……

今天东伦敦终于可以牛气起来了。因为Cockney老乡里出了个大导演盖利吃（Guy Ritchie）。此君和昆丁塔兰蒂诺一样，也是江湖英雄出身，丝毫不沾科班的腐朽。更不得了的是他找来的演员是by defination本色。《Snatch》的男一号强生史大山（Jason Statham）当年干的营生就和他在《两杆大烟枪》片头里演的一摸一样：无本买卖。他说：“我得想出各种赚钱的方法，我本来应该去接受文化教育，但是我的教育在伦敦街道上完成了。”演电影演到这个份上，在生活和剧本两边真戏假作假戏真做，也不是一般的牛叉了。无怪乎《两杆大烟枪》里那些人物的一颦一笑，尤其是上下嘴唇之间的刀光剑影，带的一水贼地道贼地道的Cockney味。美国观众抱怨听不懂他们讲的话。可是布拉德皮特就听懂了，还看得笑岔了气。当场就找盖利吃讨一个角色演。盖利吃拍板以后才后悔莫及，布大爷演酷男演习惯了，加上又是个美国大爷，根本学不来Cockney腔。怎么办呢，看在爱尔兰人是美国人祖宗的份上，给布大爷安排个讲爱尔兰话的角色吧。于是我们就看到了《Snatch》里的爱尔兰籍吉普赛拳手Mickey。《Snatch》比《两杆大烟枪》国际化了好几个级别。里面有英美对抗，美苏对抗，还把忽悠人和放高利贷方面分别最牛叉的两个民族：吉普赛和犹太也拉进了战局。战线从安特卫普一直跑到纽约。盖利吃也是个天王老子不怕的狠主，就是要表现出Cockney老乡们在坑蒙拐骗偷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遥遥领先，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然而在《Snatch》里的幽默方法和《两杆大烟枪》一样，地道的，精炼的Cockney幽默。幽默是打不过冷幽默的，冷幽默碰到地道的Cockney幽默又会被打败。在《两杆大烟枪》是罗伊贝克的马仔给尼克递上去的第三杯橙汁，在《Snatch》里就是美国商人维克老板桌上的“我爱纽约”茶杯。而盖里吃走马换灯雷厉风行的镜头移动，和贯穿始终不时闪现的物化叙述企图（《Snatch》里的监控电视画面），保证了片子既牛叉又好看，还说得圆。盖里吃说过：“我在伦敦东区生活了30年，见的尽是烂污事儿，输了大把的银子在玩牌上边。”也只有东伦敦这破败无望之地，会衍生出这种今日张家抢李家明日李家抢赵家的生活。而只有在这种生活里摸爬滚打过，喉咙和阳莫道不消魂具有幸健在的人，才能从这种生活里总结出幽默——被迫装狠背后的幽默，小人物奔命自保时的幽默，和误打误撞歪打正着的幽默。有了盖里吃和《Snatch》，Cockney老乡们就可以不打马虎眼地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反正他们在偷抢拐骗的综合竞技项目上，已经被盖里吃搭好的舞台捧为世界第一了。

最后要吼一嗓子：台下的Cockney老乡们，你们好吗？你们知道你们Cockney为什么牛掰吗？因为啊，麦姐麦当娜，你们知道，亮了二十多年大腿，依然高耸双“风”——风骚和风潮，世界舞台第一姐的麦姐，更引全球无数牛人尽肾亏的麦姐，她现在的驸马爷盖里吃盖你大爷，就是你们街坊里长大的！